锐评|李思捷:《春光乍泄》:跨越地球的迷茫、爱欲与重生

《春光乍泄》:跨越地球的迷茫、爱欲与重生

作者:李思捷

《春光乍泄》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春光乍泄》(Happy Together)是由王家卫导演的一部香港电影,于1997年上映,斩获了第50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这部电影拍摄于1996年,讲述了一对情侣的异国爱情故事:何宝荣(张国荣饰)和黎耀辉(梁朝伟饰)离开香港,来到阿根廷。何黎二人都深深着迷于一盏瀑布灯,期待着和瀑布灯上的恋人一样相偎相依,因此相约寻找灯上的伊瓜苏瀑布。然而,在追寻伊瓜苏瀑布的过程中,二人因为迷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异国他乡分手。此后,二人双双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经过一系列的纠缠和挣扎,二人不断争吵、和好又再一次分手。最终,两颗滚烫的心以血淋淋的方式分离,黎耀辉独自站在伊瓜苏瀑布下完成了一半约定,后去到台北,又回到香港;而何宝荣仍流连于二人重逢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酒吧,回到失去黎耀辉的出租屋——他用烟盒垒起厚厚的一堵墙,将自己关回了曾经奋力逃离的牢笼。过去的爱欲以两声呜咽的形态在世界尽头被埋葬,“我们”再无法“由头来过”。

电影外,是什么让王家卫选择远渡重洋,来到地球上香港的另一端,让阿根廷成为两位主角爱恋纠缠的场所?电影中,黎耀辉和何宝荣的复合以偶然的重逢开始,他们在温情的氛围中跳热恋探戈,然而,王家卫又在热恋期就给二人的再度分手做好了合理的铺垫,放大他们的冲突、矛盾、迷茫和不安,让最终的分离顺理成章。作为观众,我们该如何理解“不如我们由头来过”这句魔咒最终失效的必然性?

01

“九七回归”:香港人的身份认同迷茫

影片开头,闪过黎耀辉和何宝荣的护照:国籍一栏写的是“BRITISH NATIONAL(OVERSEA)”,姓名一栏写的是LAI YIUFAI(黎耀辉,粤语)和HO POWING(何宝荣,粤语)。王家卫用略显混乱的几个镜头,勾勒出了主角的基本身份:来自香港,去到阿根廷的英国公民,或者说,他们是远走他乡的无根之人。是什么让王家卫选择给黎何二人打上“无根之人”的身份?让我们将关注重点拉远到电影之外,回到上文提及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让王家卫选择远渡重洋,来到地球上香港的另一端,让阿根廷成为两位主角爱恋纠缠的场所?

黎耀辉的英国护照

1984年,中英两国就香港归属问题在北京正式签订《中英联合条约》。条约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97年7月1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九七”之前,香港长时间处于英国的统治下,这次香港地区主权的收回也意味着香港居民身份的转变。从英国到中国,香港将会处在一个怎样的新位置?港人又会处在怎样的新位置?虽然中国承诺1997年之后将在香港坚持“一国两制”、“港人治港”等制度,但香港同大陆的长期分离和有意隔离,让港人在剧变中对于自身的身份地位充满困扰,自己长期的身份定位即将失效,未来将何去何从?从中英开始讨论香港问题,到《春光乍泄》拍摄时期,再到香港回归的初期,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每一位港人的心头。回归在即,对身份改变的紧张感以及未来在何方的迷茫感愈发强烈,成为每一位港人都难以解答的社会命题。

电影是时代的命题作文,在社会迷茫的大潮中,王家卫带着剧组来到了阿根廷,带着港人朦胧的身份认同和对于未来的迷茫逃离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看了电视我才知道,阿根廷和香港在地球的两边,不知道反转的香港会是怎样的?”何黎二人分手后,黎耀辉的独白点名了阿根廷这个地点的意义——这是反转的香港,在阿根廷表达的万千情绪,也都是香港这片土地上人和事的倒影。

“反转的香港”:黎耀辉独白的对应画面

在《春光乍泄》中,王家卫将两位主角流放阿根廷。黎耀辉多次呢喃“我要返香港”,以台词的形式强化着主角身上的异乡漂泊感和对扎根的渴望。在影片开头的黑白片段,王家卫多用手持拍摄的方式记录黎耀辉和何宝荣的处境,加以第一视角、第三视角的反复交替,镜头的抖动、时常出现的构图不平衡和混乱的视角给人以强烈的混乱和无序感,也让观众在黎耀辉、何宝荣和旁观者的身份之间快速切换,更深刻地感知主角的情绪。“在阿根廷找到一份工作不容易,因为这里没有很多中国人,和他分开后我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黎耀辉选择成为酒吧的服务生,何宝荣则以依附伴侣的形象出现,他们在阿根廷的异客身份,让其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缘群体和底层人,和周遭的社会环境处于一个隔绝、割裂的状态。联系时代背景,这也是对港人群体身份迷茫的艺术映照。

“我从没想到和他重新开始,我要返香港。”

“王八蛋!......我不像你有鬼佬!我什么都没有,钱被你花光了,我还要返香港的!没有钱怎么回去?”

“为了多赚钱,我改到屠宰场工作,除了工资高之外,时间也很适合我。晚上工作,白天睡觉,我又回到香港时间。”

......

在影片中,王家卫以何黎二人的拉扯纠缠为明线,黎耀辉的寻根之旅为暗线,用明暗线交织的手法来推动故事的前进。在影片的开头,王家卫就在色彩上点明了这段关系对于何黎二人的深刻重要性:持续的黑白画面伴随着他们分离的桥段,直到何宝荣受伤后他们在医院和好,电影的色彩才回归,如果要让笔者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给人的感觉大概是“我的世界因你而有色彩”,这也是为什么何黎二人都对伊瓜苏瀑布有着极为深刻的执念,因为它代表着他们长厢厮守的真切愿望,是理想化爱情的乌托邦。当观众第一次观看《春光乍泄》,或许会疑惑用情之深“何至于此”。然而,何黎二人对于彼此堪称疯狂的依赖正源自于其混乱迷茫的身份认同。孤立、隔绝的处境让他们不得不彼此依偎着相互取暖,与其他社会关系的疏离和朦胧不确定的未来激发了他们对于爱情更加强烈的渴求,从而将生命的支点放在伴侣身上,爱人代替故乡成为自己的“根”,成为驱散孤独、生产归属感的港湾。除此之外,和伴侣的互动也成为他们探索自我认同的唯一途径,他们通过自己对于伴侣的价值来判断自我的价值。在伊瓜苏瀑布灯的明暗交替中,布诺斯艾利斯情缘也因为这种极致的孤独和疯狂而更添矛盾冲突与戏剧张力。

02

港湾钟爱不会飞的鸟:付出“爱”与控制“欲”

王家卫的电影通常使用大段的独白来表达角色的内心想法。在《重庆森林》中,警员663在女友离开后对着房子喃喃自语,“不知道是我忘了关水龙头,还是房子越来越有感情。我一直以为它是最坚强的,没想到它哭得最厉害。一个人哭,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可是一个房子哭,你要做多很多功夫。”失恋之后,哭泣的其实是663,但他却将自己的情绪附加在同前女友厮守过的房子上,让房子代替自己在记忆里大哭一场,又在收拾房间的过程中慢慢愈合伤口。电影中的独白常常真假参半,有着角色强烈的主观色彩,有时还会成为角色掩饰不足和隐藏情感的帮凶。诚然,这是对角色无法跳脱主观视角的反映,但无论如何,这种独白在引领观众了解角色情绪的同时,也让观众难以保持好全局者的视角,难免对事情的全貌产生误解。

《春光乍泄》以黎耀辉的独白为主,还包含部分小张(张震饰)的独白,唯独漏掉了影片中另外一个重要角色——何宝荣。在黎耀辉的视角中,是何宝荣太过放荡且轻易放手,流连在男人堆里,一次次挽回又伤害黎耀辉,造成了最终的分开。而在小张眼里,黎耀辉打电话时“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愉快,对方一定是他喜欢的人”,在世界尽头,他评论了黎耀辉的失恋录音,“可能是录音机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下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一个人在哭。”影片一次次用独白强调着黎耀辉对何宝荣深沉的爱意,作为重要角色的何宝荣,却在影片的独白部分成为失语者,造成“何宝荣爱少一些,黎耀辉爱多一些”的误解。然而,从何黎二人的日常互动和分开后的举动来看,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反经典台词:“黎耀辉,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在何黎二人的关系中,何宝荣通常扮演放纵的角色,以自由“鸟”的形态出现,是这段爱情中强烈的不稳定因素。从另一方面看,他的爱意掺杂着狡黠和聪明,他会在发现黎耀辉的酒吧里故意和其他的男人亲昵,勾起黎耀辉的不满;在发现示弱和受伤对于挽回黎耀辉有效之后,熟练而笨拙地向黎耀辉展示伤口,让“不如我们由头来过”的魔咒再次生效,通常是更主动的一方。再往深一步看,这是因为他在这段关系里更有安全感,更坚定地相信他们在每次重逢后都会继续走下去。在影片中,何宝荣的代表色是黄色,他常常身穿着暖色调的衣服,处于暖色的光中,一次次地说出:“黎耀辉,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暖黄色皮衣

至于黎耀辉,他则更加隐忍内敛,以“港湾”的形态存在,同“鸟”一样的何宝荣恰好是互补的。每一次何宝荣潇洒结束、依恋回归,就会乖顺地进入黎耀辉的怀抱。这强调的是何宝荣对黎耀辉的需要,但正如前文所分析,隔离和孤立的状态让黎耀辉把何宝荣放到了极高的位置,在漂泊感层层袭来的巨浪中,何宝荣成为拴住黎耀辉的绳子,从这个方面来说,何宝荣之于黎耀辉,是拯救溺水者的救生圈。对于黎耀辉来说,他在爱情关系中的诉求在于“被需要”,他的爱是一种付出的爱——这也是为什么何宝荣总能一次次飞回港湾的原因之一。当何黎二人在布诺斯艾利斯重逢时,黎耀辉对着镜子沉思,此时响起一句真假参半的独白:“我没想过要和他由头来过,我只想要返香港。”随后,他捶碎了镜子中那个沮丧的自己。“返香港”是真的,但“没想过要和他由头来过”是假的。这也在随后的情节中得到了论证,当何宝荣为了黎耀辉偷走洋人的金手表,因此被洋人重伤的时候,黎耀辉又一次陷入了“由头来过”的魔咒,出租车上黎耀辉递给何宝荣的一支烟点燃了整个画面的色彩,他又一次接受了何宝荣,将爱人带进了自己租住的房子悉心照顾。

黎耀辉的爱是外显的,“被需要”是他本能的情感需求,他用何宝荣的依赖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因此虽然有了何宝荣的日子他忙碌了不少,但他依旧乐在其中。王家卫常常在同一个场景中拍摄不同的情节,用角色对于同样事物的不同态度来展现角色心境的改变,而这种态度通常通过人物的反应以及画面色彩的烘托来体现。在黑白的画面中,黎耀辉痛骂了对自己提出各种拍照要求的中国游客;热恋期时,在同样的问题面前,他被暖色的面光照亮,扬起了笑容。工作结束,世界对于他仍然是冷蓝色的,但代表何宝荣的暖黄色路灯照在了他回家的路上;等到他为何宝荣出手反击了洋人之后,何宝荣和他一起在同样的深夜走过同样的大街,冷蓝色却消失了,只留下暖黄色的存在。拥有何宝荣的黎耀辉从爱人处汲取到了自己渴求的牵挂感,平常的生活也变得可爱起来。在热恋期的高潮处,何黎二人头靠头、心贴心,在简陋窄小的厨房里跳起代表恋人的浪漫探戈,未能到达的伊瓜苏瀑布也在这段时间里又被何宝荣重新提起:“待我复原,我们一起去?”

同样的街道,不同的色调

那么,为什么何黎二人最终还是走向分离?要解答这个问题,我们应当抓住何宝荣“受伤-养伤-伤愈”这条线索。何宝荣受伤和养伤的时期正是何黎二人最为甜蜜热烈的时期,虽然常常争执,但二人在爱情中处于稳定的平衡状态,都没有想过在此时分开。可以看到的是,当何宝荣慢慢拆除绷带,走出独属何黎二人的狭窄空间,黎耀辉便愈来愈多地展露自己的暴躁、脆弱和敏感。影片中,黎耀辉用一句独白披露了他的内心感受:“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何宝荣,我并不希望他太快复原,他受伤的日子,是我和他最开心的时光。”对黎耀辉来说,最开心的不是看着何宝荣变得健康,而是陪伴受伤的何宝荣,因为受伤的何宝荣是不会飞的鸟,只能永远留在港湾的怀抱,这恰恰对应的是黎耀辉梦寐以求的稳定感,此时他是享受的和平静的,因此爱的外化是温和的付出。但万事万物总有期限,受伤的鸟也会有复原的那一天,何宝荣换上鲜亮的衣服,就足以牵动极其敏感的黎耀辉——鸟儿有了飞向天空的能力,港湾将不再被需要,这触碰了黎耀辉对于爱情的底线,因此爱的外化转变为了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他藏起了何宝荣的护照,用烟盒摞起牢笼,试图用强制性的手段将爱人和自己死死地绑定在一起,那间小屋子从爱人依偎的避风港变成了锁住一双怨侣的牢笼。

对于何宝荣而言,黎耀辉爆发状态下的掌控欲是他无法接受的。影片中,王家卫用了一个隐喻性的镜头:两位主角从狭小的房间走出,罕见地转移到了一个空旷的场景——天台。黎耀辉低头干活,何宝荣抬头望天,随后接上了何宝荣视角的天空,这是鸟儿对自由的向往,也是伤愈后的何宝荣即将起飞的征兆,引出了接下来二人愈发激烈和频繁的争吵。当然,何宝荣也曾表现过对黎耀辉的妥协,将鲜亮的黄色皮衣换回了朴素的衬衫,但黎耀辉的掌控最终越界性地侵犯了何宝荣的自由本性,一场关于护照的剧烈争吵终结了这段扭曲的关系,飞鸟和港湾双双走入混沌的境地。

何宝荣仰望天空

同何宝荣分手后,黎耀辉在小张的陪伴下度过了暖色的时光:“人群中原来小张的声音最大,午后踢足球真的很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年的夏天过得很快。”小张身上情绪稳定、温和主动的特质让黎耀辉找到了从何宝荣身上无法获得的慰藉,也填补了黎耀辉的情感孤独与空缺。小张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何宝荣的替代品,却又用细心的呵护唤醒了黎耀辉对于自己在爱情关系中的需求的感知——他也希望成为那个被呵护的人。因此,黎耀辉暂时掩埋了爱人离去的悲伤,任凭自己沉浸在暂时的欢愉中:“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像谁?”“盲侠。”好景不长,小张的离开打破了这种稳定,黎耀辉不得不独自直面重塑自我的命题,他的觉醒由此真正开始。

03

直面痛苦和复归现实:寻根之路上的重生

虽然《春光乍泄》是同性题材的电影,但是笔者认为,王家卫的重点不在于“同性”,而在于“恋”,换句话说,他关注的是爱情关系这一命题。何黎二人在当时尚未被广泛认可的同性恋身份在影片中的作用更多是将主角流放到同社会孤立隔绝、不被认同和接受的境地,在更极端的社会环境中强化主角在爱情关系中的矛盾,并以此勾连到关于自我认同和时代宿命的探究:“我承认何宝荣那句话的杀伤力,我只是不想再那样生活下去。”这次,黎耀辉选择跳出那段情,直视个体迷茫的源头,在寻找归属感的旅途中重建自我,最终蜕变。

小张离开的初期,黎耀辉出现了下意识模仿的行为:他流连在阿根廷的街头,扫视着成年男性的臀部和上半身,在街头和其他人热切地攀谈,在电影院同陌生男人交往……他近乎入魔地模仿着离开的爱人,无意识地试图以此重建和何宝荣的联系,用这种心理防御机制来暂时逃避分手的事实,缓解失恋带来的情感冲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开始探索回归故乡、亲情的可能,尝试用另一个维度的身份认同、另一种来源的归属感来代替原先何宝荣的位置。在同何宝荣热恋期间,他很少提及“我要返香港”,但同何宝荣分开的时间里,“我要返香港”成为了他的重要台词元素。小张离开之后,他开始给父亲打电话、写信,向父亲吐露心声,期望得到父亲的原谅,在一个晴朗的白天,他在暖和的阳光下将信投入邮筒,这次“由头来过”的对象变成了家人与家乡。

黎耀辉给父亲写信

在王家卫的镜头下,伊瓜苏瀑布和台北夜食街成为了黎耀辉心灵旅程的两个重要节点。对于黎耀辉来说,伊瓜苏瀑布代表着一种终极的释放和自我净化,而台北夜食街则代表着身份认同和归属感的寻找。

瀑布是自然的力量,是情感宣泄的象征,也是重生和自我救赎的隐喻。在影片中,伊瓜苏瀑布的实景拍摄镜头出现了两次,均展示了瀑布壮丽浩大的声势,以强大的情感张力震撼观众。对于何黎二人来说,伊瓜苏瀑布象征着他们热烈汹涌的爱意,是他们不断追寻的美好愿景,但它的遥不可及也提示着这段爱情的悲剧结尾。当黎耀辉独自踏上前往伊瓜苏瀑布的路程,影片巧妙地将他的视角以黑白的色彩展现,这种色彩的运用不仅凸显了何宝荣缺席的孤独感,也暗示了这段旅程的悲凉与无奈。“虽然兜兜转转走了很多冤枉路,我还是来到伊瓜苏。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瀑布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这是黎耀辉在伊瓜苏瀑布前的独白。他眯着眼睛看向瀑布,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水,心中涌动着同瀑布一样激烈和深邃的痛苦。在灯塔旁,小张听到了黎耀辉在录音机里的回答:“可能是录音机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下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一个人在哭。”何黎二人的纠缠就这样随着两声呜咽,消散在世界尽头的风中。伊瓜苏瀑布下的沉思不仅是对过去爱情的缅怀和哀悼,也是一次痛心但坚决的告别,此后,黎耀辉选择继续自己的生活,去寻找新的生活方向和自我价值。

黎耀辉独自来到伊瓜苏瀑布

在台北夜食街,黎耀辉真正明确了自己的身份认同与归属感来源,此后回到香港,终结了自己的漂泊旅程。尽管他身处异乡,但台北夜食街的热闹非凡、人生喧嚣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迷失的旅人,而是一个寻根的游子。夜食街的烟火气和人情味让他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文化根源,也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同时,黎耀辉在小张家的摊位看到了小张的照片,明白他之所以能在外面自由快乐的流浪,是因为他的根牢牢地扎在台北,他有一个随时可以返回的家。同是孤身在外,对于黎耀辉来说是充满迷茫的漂泊,对于小张来说则是充满乐趣的冒险。这种领悟成为黎耀辉心灵旅程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促使他最终决定回到香港——这个他曾经试图逃离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真正的根和归属。在这场转变的历程中,他不仅在物理上跨越了地球,更在心理上跨越了自我,为漂泊无定的精神旅程画上休止符,正式吹响向现实人生复归的号角。

小张父母小吃摊上的照片

04

结语

《春光乍泄》不仅是一部探讨爱情关系的电影,还是个体在时代变动的大背景中寻求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的写实叙事。王家卫以其独特的电影语言,将个人的情感经历与时代的社会背景紧密相连,使得《春光乍泄》超越了同性题材的局限,成为了一部关乎所有港人,关于爱、失去和身份追寻的宏大生命叙事。在影片的最后,黎耀辉在公车上戴着耳机看向窗外,随着《Happy Together》奏起,他不由自主地扬起戴着释然与期盼的微笑,和公车一起飞速前进,奔向未来。

《Happy Together》响起,黎耀辉扬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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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黄子容

图片来源于网络

2000年,新青年网站电影夜航船出发,那是盗版DVD、电影BBS的时代。

2019年,新青年电影夜航船再度出发,期待用电影来思考人生与社会。

电影不是特殊的文化趣味,也不是喂养观众的廉价鸡汤。电影是一份邀请,一次聚集,一次分享,一种无名的大众对未来的探险。欢迎朋友们重新登船!

原标题:《锐评 |李思捷:《春光乍泄》:跨越地球的迷茫、爱欲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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